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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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你可知女媧石?”

一聲驚雷在朔風腦海中炸響,炸得他腦中一片空白,懵懵的。但他內心卻驚異地感到一種“終於來了”的解脫感,而其中一絲不合時宜的不舍卻被他壓抑忽略。

女媧石?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女媧石?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女媧石,他就是女媧石的一塊碎片啊。

白洛這麽說,是知道什麽了吧?即使不完全清楚,也該有些猜測了。

“我就是女媧石的一塊碎片。”朔風垂眸啞然道,藏在衣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最終又徒勞無奈地放開。

“果然……”白洛得到朔風的肯定恍然道。這樣,他對朔風不自覺的親昵之感就能解釋的通了,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歸屬感和親近。

只是,這下,他面前就出現了一個大難題。

女媧石是必須聚合的,這關系到天下蒼生,這蒼生中有他在乎的人。但他卻並不是來要朔風的命的,不然他也不回多問這一句。

於情不該,於理,他也沒有這個資格。任何人都沒有這個資格讓朔風去死。

白洛看著朔風一副馬上就要上斷頭臺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那張面具後感覺出來他的這種情緒的。他這樣想著,不禁忍俊不禁,自顧自笑出聲來:“餵餵餵,幹嘛做出這般模樣徒惹人誤會,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妖神即將出世,女媧石必將聚合,你是為了這個來的吧?我早就做好準備了。”朔風在說出這句話時極冷靜,而他原本處於緊繃狀態的身體,也在說出這句話後放松下來。

他似乎是因為自己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所以無所畏懼了。

朔風走到房間中央的圓木桌旁坐下,倒了兩杯茶水,將其中一杯推到白洛面前。

“你猜的不錯,但這也不代表就需要你去犧牲呀,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白洛走上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潤潤嗓子,無語地看他,“我要是那麽做了,主人絕對會第一個殺了我,我還不想英年早逝。”

“但女媧石是必須要聚合的,對嗎?無論你們是出於什麽目的。”

“對,所以我們現在首要的就是解決你的問題,”白洛將茶杯放在手中把玩著,“比如,為你換個新身體?”

他似乎對茶杯上面的花紋十分感興趣,一直盯著看,自己絲毫沒有說出驚人之語的自覺。

“你說什麽?”朔風驚詫道,面具後,星眸瞳孔驟縮。

什麽……新身體?

“你是女媧石生成靈智最終化形的對吧?所以你只是擁有意識思想卻並不具有靈魂。眾所周知,魂魄與肉身的契合是一個人肉身存活活動的基礎,而你沒有魂魄,就不存在魂魄一定要契合肉身這一問題。現在的關鍵,是找到一具能容納你意識的軀體。但首先該如何將你的意識不受傷害地從女媧石中抽離呢?”說著說著,白洛開始陷入沈思,喃喃自語起來,沈沈看向朔風的眼也神越來越火熱。

朔風覺得有些詭異。任誰聽到身邊有一個人像研究實驗對象一般討論為他換一副軀體的事都不可能淡定的,他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朔風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他順手又為白洛倒了杯茶:“其實你也沒必要為我費那麽大的心思。我從一塊女媧石變得擁有神智本就是機緣巧合,是天賜的,重新回到那種狀態對我來說也不虧什麽。雖然孤獨了些,但我能看到、感覺到,這本就是白賺來的。”

“砰”的一聲,白洛將茶杯狠狠扣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的碰撞反映出其人內心的不悅:“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是將你當朋友的,才會與你同商此事,怎麽現在聽你之言,倒是不想活了?”

說著,白洛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太沖,遂深吸一口氣,逐漸緩和下來,卻仍是恨鐵不成鋼:“你便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著他人想一想,你的師父、師兄弟們都是關心著你的。再者……”他頓了頓,道,“再者,說句私心的話,你要是就這麽沒了,主人也會難過的,我可不想讓她不開心。”

朔風聽白洛提起霓漫天,倒是想起她白日回到太白時,一襲紅衣灼灼,明眸善睞,神采笑顏,身上的傷該是好得利索了。他當時正在練劍,見她遠遠行來,沒有看到自己,徑直往主殿飛去,禦風之術較之前愈發平穩熟練。

如果是她的話,也會有一點在乎自己嗎?可分明他二人平日裏時常針鋒相對。

朔風的突然十分想確定這一點,這個念頭甚至超過了他想化為女媧石而去的心思,占據了他整個腦海與心神。

若是能一直看著她驕傲如初,大步向前,似乎也不錯的樣子。

“那就拜托你了,”朔風擡眸看向白洛金色的雙瞳,答應道,“身體的事,我會努力配合的,不是為了別人,只為自己而已。”

不,應是只為了她。

“這就對了嘛!”白洛笑了,使勁拍了拍朔風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模樣,借閃爍的燈光隱藏起眼中的差異與豁然,顏色冰冷的獸類豎瞳疾速收縮又覆原。

已是深夜,夜晚的人間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即使是還燃著些燈火的闌珊之處,那些瓊樓玉宇也都是安靜的,更不用說是習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民百姓,更是早已進入黑甜夢鄉。

異朽閣外也沒有了白天長若虬龍的隊伍,街道上空蕩蕩的,一襲白衣的男人從遠處緩步走來,長發潑墨,風姿俊逸。

他在異朽閣前停步,擡手敲響了門上古樸的銅環。

大門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讓他進去,隨後便有一個沈默的侍者為他引路。

異朽閣內那座高塔在夜幕下顯得極為陰森壓抑,絲毫看不出那群舌頭說話時的吵鬧。

舌頭也要休息嗎?就像人不可能一直說話一樣。

白子畫腦海中莫名冒出這個奇怪的想法,隨即他回過神來,將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甩出腦海,跟隨侍者進入一間暗室。

“舌頭們休息了,尊上想問什麽,直接說吧。”東方彧卿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那個可怖的面具,長長的像染了血的紅舌頭伸垂下來。他的聲音因面具的遮擋顯得有些沈悶。

聽到這句話,即使是清冷如白子畫,也不由得微哂,但他隨即正起神色,說明來意:“我來是想知道如何讓小骨變得正常起來,時間快到了。”

“那麽快嗎?”東方彧卿呢喃,隨後他起身拿起一盞油燈,推開門,“隨我來。”

白子畫跟隨著東方彧卿走在長長的走廊上。沿著走廊排列的每一扇緊閉的門扉上都掛著黃色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著,卻不感覺溫暖,反而顯得蒼白老朽。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東方彧卿手中托著的那盞燈火。

夜風中,橙黃色的火光晃動著、晃動著,明明滅滅。倏然地,火光熄滅了,空曠的走廊上只餘留蒼白的月光和旁邊緊閉的門扉,還有獨自站立的白子畫。六角的燈下掛著銅鈴,在風中和著他飄揚的衣擺作響。

白子畫這才猛然意識到他似乎在這條走廊上耗費的時間過長了。這條走廊早已超出了它應有的長度。

他微瞇了眼,墨色的眸子沈得仿佛無視了時間。隨後他重又擡腳,準備接著走下去。

走了一會兒,白子畫發現了不對勁兒。這條路他剛剛分明走過,那燈下的銅鈴與其餘處不同,失了鈴下流蘇,他記得清楚。

這麽明顯?就像是故意指引著他去發現。

白子畫試著去推開銅鈴所在的那扇門,手卻在觸碰到門的前一剎那停住。

他擡頭盯著銅鈴沈思著,突然伸手將鈴摘了下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耳邊回想。

銅鈴的樣式古樸大氣,雕刻著星象,但並不是幻術法陣。

白子畫覺得有些熟悉。

一片烏雲逐漸將月亮擋住,墨色天空只剩下幾顆星辰閃爍。

這刻的是今夜的星空!

找到其中玄機後,接下來就好辦多了。

他拿出隨身佩劍,用劍氣往那夜空劈去,數道氣刃將夜空砍得粉碎,整個世界也隨之碎裂了。

白子畫身體往下一跌,他想要禦風,卻發現身體內的靈氣無法調動。他緩緩勻速下落著,當他再站穩時,他發現自己回到了絕情殿。

“師父,你看我彈得好嗎?”粉衣的少女紮著兩個可愛的丸子頭,正坐在樹下撫琴。

他心下警惕,想要開口,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將少女圈在懷中,握著她的手教她彈琴,流暢的琴音從指尖傾瀉。

這種感覺很奇怪,白子畫覺得自己的魂魄像是只依附在這具軀體上。他能通過身體的眼睛看到這具軀體所看到的,又能通過自己看到這具身軀與花千骨撫琴的全貌。

他同樣也看到了花千骨眼中的光。

那光明亮炙熱,帶著少女所擁有的全部熱情,隨著琴聲的急迫迫切燃燒著,不可思議又耗盡全力,仿佛點燃了整個靈魂。而當這光消失了,少女也將不覆存在。

白子畫認出來,這濃郁的溢滿了少女眼角眉梢的情感是愛戀,是對於他的,愛戀。

琴聲愈發急促了,像是戰曲,不堪負重的纖細琴弦終於崩斷,白子畫也終於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熱情。

下一瞬間,他來到了長留大殿。

殿前都是人,三尊在上。

白子畫手裏拿著不知何時出現的斷念劍,正一步一步向花千骨走去。

“不要,師父,求你,不要用斷念……”

少女全身血色,狼狽地癱倒在地上,隨著他的靠近一步步後挪,帶出一道血痕。

摩嚴要求嚴懲,笙簫默不忍轉頭,輕水在哭著哀求,霓漫天冷眼旁觀。

白子畫又看見了那道光。

只是這次,那道光已是奄奄一息,正在可憐可悲地努力掙紮著,絕望似冷雨般在她眼底肆虐,想要撲滅這微弱的火焰。隨著白子畫停下的步伐,那道光明亮了些,卻只是回光返照,最終在他冰冷的眼神和舉起斷念劍的動作下化為一片荒蕪死寂,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熄滅。

少女木然地看著那鋒利的劍尖離自己越來越近。她閉上了眼,等待冰冷的疼痛降臨。

就在劍尖即將觸碰到花千骨的那一刻,一切都靜止下來,白子畫恢覆了對於身體的控制,仿佛靈魂歸竅。

他聽到東方彧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平靜的,清潤的。

“尊上,夢該醒了。”

夢?不是幻境?

他迷茫了一瞬,下一刻,他的身體墜入黑暗,斷念劍從他手中消失,耳邊一片風聲呼嘯。

在跌入黑暗的瞬間,他似乎看見了一張清秀的臉。

當風聲停止時,白子畫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鼻尖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幽幽的從鼻腔鉆入心間。

屋內木桌旁坐著一個人,夢中見過的清秀面龐在朝霞的映照下更顯柔和,眸光如水,氣質溫潤。

他在推門進入這間房間的那一刻就已然入夢。

“是什麽?”白子畫撐起手臂坐起身來,問道。

“浮夢香。”東方彧卿將桌子上的小巧木匣拿給他,言笑晏晏,“想來尊上是很少做夢的吧?尊上若是喜歡,就帶些回去吧。”

浮夢香,浮生若夢,憑香窺夢,引香織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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